五十丈。四十丈。
沉重的脚步声碾碎岩石的闷响,像一柄钝斧一下下砍在紧绷的神经上。
三块古老巨岩交叠形成的逼仄死角内,连呼吸都显得多余。外围的虚空风暴交织成密集的“嗤嗤”声,却盖不住那股顺着岩缝钻进来的浓烈血腥味。
李长生靠在最内侧的裂隙边,左腿半曲。他掌心里那滴封装了万倍痛觉死锁的极品毒饵,表面的莹润光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。
风暴交汇口的负压虹吸效应太强。本源那种毫无杂质的独特气味刚一溢出,就被无形的乱流生生抽扯着往外散。再撑半炷香,这滴毒饵就会变成一滩没有味道的废水。
必须有人把诱饵送到三十丈外的风暴交汇点,让气味顺着乱流吹向那头半妖。
但死角外,是连归墟阶玉骨都能切碎的虚空刃流。没人能在没有灵力护盾的情况下,活着走出去。
“沙沙。”
死寂中,响起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拓跋雁用沾满干涸烂泥的手指,从怀里一点点抠出一团黑褐色的皱巴巴物事。那是她常年用来装腐肉的防腐皮囊,用某种荒原异兽的胃袋硝制而成,透着股刺鼻的硝石味。
她没看风口外那些游走的致命丝线,而是一把扯过腰间系着的粗糙麻绳,用力在自己身上绕了两圈,打下三个死结。随后,她将麻绳的另一头直接甩在裴惊蛰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“攥死它。”拓跋雁的声音压得很低,粗糙得像砂纸。
裴惊蛰手忙脚乱地接住绳头,惊恐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拓跋雁从地上捡起一块脏兮兮的破麻布,塞进嘴里死死咬住,转身对上李长生那双冷得结冰的眼睛。
“记着你的承兑。我这只手,算预支的定金。”
隔着麻布,她的话音极其含混,带着底层拾荒者特有的市侩与精打细算。她试图用这种最现实的算计,去掩盖此刻正疯狂撕扯心脏的恐惧。在确认能治好弟弟的雇佣血契面前,她抛弃了对天庭神权的敬畏,将自己的命押上了赌桌。
李长生靠在岩壁上,干涸的经脉连呼吸都牵扯着刺痛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极其郑重地点了下头。
交易落定。
拓跋雁用牙齿撕开防腐皮囊的一条细缝。李长生托着掌心那滴脆弱的本源,将其极其缓慢地悬置在皮囊中央。
最致命的微操开始了。
拓跋雁从绑腿上拔出一根细长的骨针,穿上尸线。外面的阴风顺着岩缝倒灌进来,吹得她手指关节泛出死灰。作为底层缝尸匠,她的一双手比最稳的刀客还要定,但在这一刻,她的呼吸彻底停顿。
针尖穿透厚重的兽皮,从那滴透明液体边缘毫厘之差的位置擦过。
李长生压在毒饵深处的微观死锁极度不稳定。在这片空间脆弱到极点的死地,只要骨针的轨迹偏转哪怕头发丝粗细的一点,触碰到那道底层逻辑边界,万倍痛觉的炸弹就会立刻在这狭小的死角内引爆。
一针。两针。三针。
汗水顺着拓跋雁干瘪的脸颊滑落,砸在脚下的碎石上。她没有去擦,只是凭着肌肉记忆,将针线在皮囊边缘快速拉扯、收紧。
“嗤——”
最后一道线头死死咬紧。防风外壳缝合完毕。
纯净本源的气息被这层粗糙的皮囊死死锁在内部,外围的虚空风暴再也无法撕扯到分毫。
三十丈外,封无忌拍碎岩柱的音爆声震得死角顶部的钟乳石扑簌簌掉灰。
拓跋雁双手抱着那颗伪装好的皮囊,四肢着地,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土狗,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三块巨岩形成的保护盲区。
灰白色的虚空风暴瞬间扑面而来。
没有呼啸声,只有单调的切割异响。她刚探出半个身子,头顶的一绺灰发就被无形的丝线齐根削断,头皮上瞬间多出一条渗血的白印。
她没有起身发力投掷。荒原的虚空乱流能把丢出去的铁块瞬间削成铁屑,直线扔出去,皮囊只会连同毒饵一起被切碎。她整个人死死贴在粗糙的岩面上,视线紧紧锁住前方风向的变化。
常年混迹在交界带的拾荒本能,让她在杂乱无章的切割声中,捕捉着气流运转的细微缝隙。
右前方,两股交错的风刃撞在一起,短暂地形成了一个不足半人高的小型回旋气旋。
“就这儿。”
拓跋雁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。她没有往前扔,而是顺着地面的倾斜角,双手贴地向前猛地一推。
粗糙的防腐皮囊像一块不起眼的脏石头,顺着那个极度隐蔽的切角轨迹,借着风眼回旋的推力,悄无声息地滑入乱流深处,精准地停在了数十丈外的风暴交汇点中心。
极品毒饵,就位。
“成……”
她嘴里的半个音节还没吐出,前方的灰白风刃突然爆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喀啦”巨响。
那不是风声,是交汇处的空间法则被某种绝对蛮横的质量生生碾碎的声音。
“轰!”
一股混杂着血腥、焦糊与令人窒息的跨维威压,毫无征兆地从风暴外围轰然砸落。封无忌庞大的半妖躯体,像一尊燃烧的魔神,硬生生撞穿了密集的无形刃流。那些足以绞碎归墟玉骨的虚空丝线,切在他的肉身上,只崩出漫天火星。
他直接踏进了风口正上方。
那股跨维级别的威压降临的瞬间,死角内的气压骤然一沉。
在后方死死攥着麻绳的裴惊蛰,双腿猛地一软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他怀里的灾厄雷达阵盘早就在外围化成了铜灰,但在底层税官长年累月对上位者气息的极端恐惧下,他的求生本能比任何感知术法都要快。
在威压彻底压实地面的前半个呼吸,裴惊蛰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,身体拼命往后倒,双手扯住麻绳死命往回一拽。
粗糙的麻绳瞬间绷成一条笔直的弦,深深勒进拓跋雁的腰际。
她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,被一股巨力强行从风口边缘硬拽回了死角深处。
但还是慢了半寸。
拓跋雁探出去推送皮囊的右臂,没能完全收进三块巨岩的盲区。
没有利刃加身,也没有灵力爆破。当封无忌那犹如实质的威压气场碾过风口边缘的瞬间,那一截暴露在外的肉体,直接承受了连天地法则都要退避的绝对重量。
“噗。”
一声极其沉闷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。
拓跋雁的右臂从手肘往下,连同筋膜、肌肉、骨骼,没有经过任何弯折变形,当场被震成了一蓬细密的血雾,随风散去。半截惨白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,边缘全被碾成了粉末。
“咚!”
拓跋雁的身体重重砸在死角的岩壁上。
剧痛在一息之后才冲进大脑中枢。她的身体像虾米一样猛地弓起,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凸至将要撑破皮肤的程度。她死死咬紧嘴里那块破麻布,牙齿直接穿透了粗糙的布料,黑红的血水顺着嘴角疯狂往外涌,硬是没漏出半点惨叫。
被震碎半条胳膊的惨烈剧痛让她的双眼翻出大片眼白,仅剩的左手死死抠进身下的泥地里,指甲齐根折断。
鲜血正顺着断裂的骨茬狂涌而出。在这极其脆弱的盲区里,只要有一丝未加掩饰的血腥味飘散出去,数十丈外的猎犬瞬间就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。
李长生靠在岩壁上,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冷意。
他干涸的经脉深处,强行压榨出最后一点几乎要反噬心脉的灵力。左眼底微弱的乱码残像一闪而逝,三道极微小的透明底层代码无声无息地覆盖在拓跋雁断臂的截面上。
这就像给流血的皮肉强行套上了一层真空阀门。四溅的鲜血与浓烈的血腥味被那些微观乱码死死兜住,没有一丝气息泄露到半空。
死角内再次陷入绝对的死寂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胸腔甚至不再起伏。只有拓跋雁断指抠挠岩石的微弱摩擦声,在空气中战栗。
几双眼睛透过巨岩交错的天然缝隙,死死盯着外面灰白色的风口。
风暴交汇点处。
那个被手工缝制、外表粗糙且沾染了少许泥水与血污的防腐皮囊,静静地躺在岩面上,抵御住了周围刃流的拉扯。
而在染血皮囊的正上方,那个散发着狂暴杀意与令人作呕高温血气的巨大半妖身躯,已经彻底悬停。他庞大的阴影投射下来,将整个交汇点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。
